唰──
 


舊物從脆弱不堪的天花板夾縫間落下的巨響打破了滿屋子的寧靜,揚起的厚重灰塵讓潔淨的屋內充滿了黑灰色的污點。


而闖了禍的白色小球似笑非笑的躺在榻榻米上頭,恥笑著主人的舉動。


「喔──!」男孩抱著頭蹲下身,想要撿起罪魁禍首就跑,但自小的教育讓他認命的瞪著那堆雖老舊但完好依舊的書信。


這下可好了,老媽回來肯定會打他一頓……
男孩撐著下巴,一想到待會兒是他的小屁股受苦他就起不了勁去碰那些早已泛黃的紙張。


他的老媽平時都用一張甜美的臉蛋騙小孩、騙丈夫,然後把他們拐得不知不覺,他聰穎的老媽阿,他絕對相信老爸為什麼會說他的聰明腦袋是遺傳媽媽的。


但是,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他可不想被美麗而且懂得恩威並施的老媽給教訓,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哥哥──你怎麼那麼慢阿!」一顆小巧的頭顱從圍牆上頭露了出來,細細的幼稚聲音喊著裡頭的男孩。
「大家都在等你耶……」因為身高不足,小女孩只能吃力的攀著圍牆上的磚頭,想看清楚他那去撿棒球的哥哥究竟撿到哪兒去了,竟然一去不回。


「妳還敢說!都是妳這傢伙啦!」想起自家妹妹的暴投,他可笑不出來,也無法裝一副好哥哥的模樣對她說:不是她的錯,這種違心之論,他這個不過十二歲的小孩才說不出口勒!


「咦?」女孩眨了眨眼,對於哥哥的指控完全搞不清狀況。


「咦什麼咦!妳看啦!老媽一定會氣得把我們抓起來打一頓!」他可忘不了平日待他們極好的媽生起氣時的模樣,活像錄音帶裡和書上畫的虎姑婆一樣,萬分相像。


「唔……」她忍不住眼角泛淚,年僅七歲,很多事她都是眼淚先出來,腦袋才轉。對於哥哥的指責她難過得想落淚,但是一想起以往她一哭哥哥的眉就皺得更緊,她說什麼都要忍著。


「吼!」對於妹妹的眼淚他一向覺得煩,從小玩到大的死黨阿傑曾經說很羨慕他能有個可愛的妹妹,但長這麼大他覺得他這個矮不溜丟的妹妹只會哭跟在家當米蟲之外,沒有其他可取之處,跟他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客氣一點。」另一個小男孩輕易翻過了杜韻心怎麼也翻不過去的高牆,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到杜浩天面前,默默的開口,關心湧現。


「你到底是我的死黨耶!」看著很快就倒戈的陳士傑,他真是覺得這十二年來的友情根本就是被踐踏在地上的,好歹他們從一出生就玩在一塊,現在是怎樣?


「可是你為人哥哥耶!」陳士傑也火大了,他最痛恨不照料弟妹的兄姊了!因為他就是從小被欺到大的例子!


「我看到她就一肚子鳥氣!」杜浩天一雙明亮的眼睛瞪著杜韻心,她仍然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你是豬嗎!?」講都講不聽,很好,剛剛的棒球賽他暖身夠了,現在有足夠的力氣跟他打一架!


「你才牛勒!」橫衝直撞,為了他那愛哭的老妹便要跟他拼命。


兩人互毆著對方的臉頰,一路邊打邊滾的在榻榻米上撒野,未清的灰塵在兩人白得閃亮的上衣上留下痕跡,而底下散得一地的紙被他們兩弄出了摺痕。


「別…別打了!媽媽回來會生氣的!」杜韻心忍住想奪框而出的淚水,她上前想拉開打在一塊的兩人,她甚至看到陳士傑的嘴角被杜浩天打出血來了!
「你們把媽媽的東西壓壞了!」


一聽到這句話,兩人說什麼也要停下來,發怔的看著對方,然後視線很一致的移到位於陳士傑下方的泛黃信封。


知道自己的話他們兩個都聽進去了,她就知道她說的話會讓一向最怕媽媽生氣的這兩個兄長停手。杜韻心上前拉開杜浩天,噢……她看到她哥哥的眼睛外框有一圈黑……


「哥哥,阿傑哥哥,你們沒事吧?」她出口詢問,卻被杜浩天白了一眼,而陳士傑則是摸摸她的頭表示自己還沒被打殘。


「問什麼蠢問題阿……」杜浩天咕噥著,他的眼睛痛得受不了,根本沒心情理會妹妹的笨問題。


根本懶得再罵他,陳士傑瞪了他一眼,隨後撿起被他踩在腳下的信封。


「這係什麼......?」嘴角的傷讓他說起話來都不太標準,這個兄弟真是太不顧情誼了,竟然打得他連說話都台灣國語。


「……」他想笑,但卻擔心若笑聲一出來,他會變成兩眼都是黑圈的熊貓。


「白白的。」杜韻心難掩失望。


「嗄?」到底是誰有膽子寫這種不署名的信給他那凶巴巴的老媽?杜浩天在心裡想著。


杜浩天蹲低身子,發現滿地的信封似乎都出自同一人,因為款式全部都一樣


「情書?」陳士傑挑了挑眉,不以為意的說著。


「哪裡像?」杜浩天翻翻白眼。不是他眼拙,雖然他沒陳士傑聰明,但也沒笨到哪裡去,人家寫情書都會寫名字的!又不是笨蛋!


「可係阿姨很珍惜的收藏著。」陳士傑仍用著連他自己都想爆笑的語氣說著,並且不覺得自己的推論有錯誤,如果不是有意義的東西,阿姨應該早就將這疊東西扔到垃圾桶了,而不是將它小心翼翼的收在木盒裡,甚至塞進天花板的夾縫間。


「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有時間討論這到底是不是媽媽的情書了……」杜韻心緊張的拉拉杜浩天的衣角,怯怯的說。


「嗄?」杜浩天發出單音節的疑問,不過下一秒他也發現事情不太妙,開始胡亂撿著信封。



喀──
這回陳士傑終於知道這兩兄妹突然慌張起來的原因了。
而正在撿信的杜家兄妹同時頓了一下,然後加快撿東西的速度。


「哥哥……怎麼辦?」杜韻心連講句話都抖到不行,她完全不認為自家的娘親看到這混亂的景象會笑得出來。


「涼拌啦!!先藏起來再說!」一向耳朵利到不行的杜浩天自然不會錯過這熟悉的腳步聲,他將那堆來不及收好的信封放在半掩的木盒裡,隨手推到自己和妹妹身後。


而站在一旁的陳士傑正再考慮要不要把牆角仍有一封的這件事告訴他的死黨,但一想到自己那愚蠢的台灣國語他就不願刻意去提醒,唉--他真是小心眼。



「你們三個在幹什麼阿?」算得準準,在杜浩天藏好後不到兩秒,他老媽就很準時地開了門,完全不給他時間喘息。


「老媽阿……妳怎麼那麼早回來阿?老爸呢?」杜浩天不自然的口氣自然是騙不過他精明的媽,連在一旁聽的杜韻心都為他捏了把冷汗。


「乖兒子,你又搞出什麼名堂了?」她探探頭,她那兩個乖兒女到底在搞什麼,以為他們小小的身軀能遮得住什麼。


「媽媽……爸爸勒?」杜韻心順著哥哥的話題接下去,只希望媽媽不要再盯著他們身後瞧了。


「爸爸晚點才會回來,他說要先回公司一趟。」回答完他們的問題,她看了一直站在一旁不說話的陳士傑,開口問:「士傑,告訴阿姨你們藏了什麼東西?」


只見陳士傑不語,視線看向牆角。而其餘三人自然也順著看了過去,然後是兩張驚恐的臉外加一對瞇起的美眸。


那不是令人陌生的東西,她相信。
她沒看見兒女恐慌的表情,只是在那封被遺忘的信前方定住腳步,那令人懷念的未署名信件……她從沒將這件事化為言語告訴別人,那是她年輕時做過最瘋狂的事,在一向保守的家庭,她總是安分守己的讀著書。直到某個夏季她在抽屜中收到了這封信,用著特地挑選的粉色信封,甚至小心翼翼的用膠水黏住邊邊,他是個細心的男孩,而那個男孩是她的初戀。


那年她才國三,對愛情仍然懵懵懂懂,但卻因為收到這封莫名的信件而感到欣喜不已。


那個男孩很特別,他給她的信上不曾寫下任何可以聯絡的他的方式。信裡的問候總是不長,甚至沒有什麼浪漫性質,但每看上一回便讓她心頭滿滿的。


有回她生病,請了病假,隔天到學校習慣性地摸摸抽屜,發現躺在那的是兩封萬年不變的粉紅信封,上頭仍然是不怎麼美妙的字跡,但她知道,他盡力了。
最重要的是,她了解,這個男孩很關心她。




自那天起,想認識他、想看看他的心情只有變強沒有減弱過。
她甚至開始觀察班上的同學,希望能從大家的神情中找到線索;班上同學找不著,她開始把目標放在走廊上的學生們,一次次的失望沒有讓她放棄反而是激起她的好奇。


甚至她的行動更快,一日清晨,她不到六點便出現在教室門口,她相信她會等到的。窩在靠近教室的轉角旁,死命的睜大她的美眸盯著盯著。然而,她奇怪的舉止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惹得自己成為別人眼中的怪人不打緊,最慘的是,那個男孩總是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信放入她的抽屜──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難道……他是精靈?
她天真地想著,不過這種結論她最後沒有當真,她已經遠離小女孩的年齡很久了,不會再做那種童話性很高的夢了。


最後,她還不死心地開始回信給他,長這麼大,她從來就不知道她也會有這種衝動,寫信給男孩子……她是不是太主動了點?


但想認識他的堅定意志將內心的掙扎給趕跑了,她動筆寫了希望認識他的回信,然而那時已是距離畢業沒幾天的時候了。當時的她只是欣喜地照著男孩的習慣,將信紙放入特地買的紫色信封裡,小心翼翼地封好。


她想,男孩寫信給她時,也有這種感覺嗎?
心跳得很快、希望對方會很歡喜地收下信、甚至為對方挑選適合彼此顏色的信封袋。


那封信,她在放學時放進抽屜邊邊,因為她不敢奢望自己會比他早到校。
那時,她發現教室裡仍有人還沒離開,她偷偷摸摸地將信封擺好,甚至吹毛求疵地將它擺正,讓自己的字能在第一眼就被他接收,最後,她深深吸氣又深深吐氣,希望自己第一次的回信能成功送到他的手上。


雙手合十,而她的舉動讓人側目,不過她不介意,她現在只介意對方收到時的感受。


那天晚上,她睡不著,緊張得無法入眠,又應該說是興奮得無法成眠吧。
她很期待,從來沒有這麼期待一件事過。



『謝謝妳的回信,我很開心。』
隔日一早,她開心得想在教室尖叫,但迫於平日的形象她沒有真的實踐,只是整天的好心情完全不受影響,雖然他仍然只在一大張信紙上寫上兩句話,但她真的很開心,她真想永遠記得這個喜悅的心情。


不過這樣的往來回信,並沒有持續太久,他在最後一封信上頭寫著『我即將離開台南北上。』他寫的不僅僅是這樣,只是在腦袋短路的情況下她實在只看得清這一句話。


畢業典禮那天,本來沒打算落下的眼淚,因為這個默默闖入她的世界的男孩而決堤了。


──他比她想像中的還來得重要,那是她不曾想過的。







「你們怎麼找到的?」回想完畢,她露出懷念的笑容,輕聲問道。


在那之後,她沒再收到過一樣的信了,他遠離了她的世界,卻不曾在她的心中被遺忘過。


這算不算對丈夫的一種背叛阿?
她偷偷想著,也希望那待她極好的老公不要介意。


「從天花板掉下來的……」杜浩天小心地說著,就怕刺激到笑得快中風的媽媽。


「阿姨……那係對妳很重要的東西嗎?」陳士傑好奇地問著。他很少看見阿姨露出這種笑容,一種很懷念但卻相當欣喜的微笑。


「很重要喔!」她淺笑,然後發現不對勁:「士傑,你什麼時候講話是這種腔調的?」


「看看我跟阿浩的臉應該就知道我們剛剛才打了一架。」相較於笑得很誇張的杜浩天,陳士傑說什麼也笑不出來,他明天去學校肯定會被嘲笑一番。


「浩天!」她真想把兒子凡事先動手的習慣改掉,都已經是準國中生了,但還是幼稚得叫人髮指。


「阿傑你這背叛者!」他跳起來指責陳士傑,沒想到他會這麼小人。而栽贓者陳士傑只是聳聳肩淺笑,他的好兄弟就是這樣:好騙又好拐。


「去拿醫藥箱來!」老媽都下令了,還有不接旨的道理嗎?


「士傑、韻心,請你們幫我拿清掃用具過來,舊東西太久沒清了,灰塵可多著呢!」目送兩個孩子的離去,她無奈搖頭。這三隻小傢伙打完架不懂得抹藥、闖了禍還不知收拾,看來她得跟士傑的媽好好商討一下了。


她整理著被弄亂的信,一封封帶感情地撫著,她雖然過了小女生做夢的年紀,但卻始終記得那悸動的感覺,也許她一輩子都會這樣記在心頭。


唔……?


突然從天而降的紫色信封讓她傻住,順著落下、平躺在那疊未整理的粉紅信封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拾起那封她一點都不陌生的信封。
還有比她更傻的人嗎?最想念的人就在身邊她卻從未發現過,而他們是那樣的相似。


她一點都不聰穎,她那個笨丈夫真是太過體貼她了!


她不自覺地望向柵欄外頭,期望他的歸來,她一定要狠狠地抱住他,然後數落他,然後親吻他。
那抹熟悉的身影像是佇立在那觀望她很久,他的視線叫人感到溫暖,她卻是酸甜一並上來。


「要是我沒發現,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訴我了。」她手裡握著的,是他熟悉且珍惜的。


「沒有刻意隱瞞啦……」他的耳朵泛紅:「只是我們現在過得那麼好。」


「你真的很傻耶……」她走向他,輕撫著他的臉。


聽見她的話,他只是對她笑得像大男孩一樣,將一直藏在身後的ㄧ大束花遞給她。


是粉紅玫瑰--還有......那令人熟悉的粉紅色信封。


對!她果然不聰明!她竟然以為他會每天送粉紅小卡給她只是因為知道她喜歡粉紅色,原來這麼多年來,他的關心仍然是用這她最熟悉的方式呈現。


「為什麼我總是等不到你?」她落淚,他以食指拭去。
而這個問題雖然很沒頭沒尾,但跟她婚後這麼多年,要是再這麼駑鈍還得了。


「我都最後離開教室。」他老實地招了,都這種時候了他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她一愣。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真正蠢的大概是她吧。
竟然完全沒有將他們聯想在一起,仔細一思考就會發現他們有很多共通點的。
那時在台南,她被他的真情感動,他的噓寒問暖讓她的心投降,從來不曾忘記她的生日,甚至會來點小驚喜讓她開心,她怎麼這麼笨!


「可是……筆跡不一樣。」她仍然提出一些奇異點。


「我上高中後,很努力的讓字變得漂亮,至少……」他搔搔頭,又繼續說:「至少跟妳的字比起來別差太多。」


她真想不到她的丈夫會這般注意小細節,她的回信讓他立志要把字變好看嗎?
一想到這,她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謝妳。」他有太多事可以感謝,那封因他而起的情書,是他們倆的鵲橋,牽起許多酸甜苦辣。


他的吻落在她的額上。






三顆頭顱而成的圖騰柱在杜浩天起身時便瓦解了,想進屋又不敢進屋的三個小鬼頭索性自行處理身上的傷以及餓得半死的肚子。


「也許我們應該去阿傑家睡一晚。」杜浩天隨手抄起醫療箱中的ok繃亂貼一通,然後自以為小大人的搭著好友的肩。


「我很樂意邀請你。」有人要跟他分擔兄姊的虐待,他何樂而不為?


「我也要去!」杜韻心舉著手,希望哥哥能好心帶她離開這充滿兩人世界的屋子。

 

一封封未收齊的信隨著風飄向長廊,為這美好的錯誤畫上句點。




《後語》

由於字數限制,還蠻短的

實際上打這篇文受到很多人的幫助,謝謝大家=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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